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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我的小桃树》原文欣赏

2020-05-03 07:59:23 桃树

  我经常要给我的桃树写点文章,但却终沒有写就一个字来。是我太爱怜它吗?是我爱怜得无所谓了吗?明明不了解是什么怪缘故儿,只是经常自个儿追悔,自个儿安慰,说:我是该给它写点什么了呢。

  今日的傍晚,雨下得这般儿地大,使我还有些惊异了。早晨起来,就淅淅沥沥的,我还快乐地说:春雨贵如油;今年来得这么早!一边让雨湿着我的头发,一边吟些杜甫的“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甚至想去田野悠悠地郊游呢。那雨却下得大了,全不是春的温柔,一直下了一个整天。我深深闭了柴门,伫窗坐下,看我的小桃树儿在风雨里发抖。纤纤的生灵儿,枝条已经慌乱,桃花一片一片地落了,大半陷在泥里,三点两点地在黄水里打着旋儿。啊,它已经老了好多呢,瘦了好多呢,昨日楚楚的容颜全然褪尽了。可怜它年纪儿太小了,可怜它才开了第一次花儿!我再也不忍看了,我千般儿万般儿地无奈何。唉,往日实在太高傲的我,实在太矜持的我,原来也是个孱头儿。

  很多年前的秋天了,我们还是孩子。奶奶从集市上过来,带给了我们一人一颗桃子,她说:都吃下去吧,这是一颗“仙桃”;含着桃核儿做一个梦,谁梦见桃花开了,就会幸福一生呢。我们都认真起来,全含了桃核爬上床去。我却不论何如不可安睡,想这甜甜的梦是做不了了,又不愿甘愿不做,就爬起来,将桃核儿埋在院子角浇的土里,想让它在那蓄着我的梦。

  秋天从前了,又过了一个冬天,孩子自孩子的欢乐,我竟将它忘却了。一个春季的早晨,奶奶扫扫院子,突然发现角落的地方,拱出一个嫩绿儿,便叫道:这是什么呀?我才恍然记起了是它:它竟从土里长出来了!它长得很委屈,是弯了头,紧抱着身子的。第二天才舒开身来,瘦瘦儿的,黄黄儿的,似乎一碰,便即时会断了去。大家都笑话它,奶奶也说:这种桃树儿是没出版开售的,多好的种子,长出来,却都会野的,结些毛果子,须得嫁接才成。我却不大相信,执著地偏偏它未来盛开结果哩。

  因为它长的太不是地方,谁也不再理会,惹人费神的倒是那些盆景儿。爷爷是喜欢服侍花的,在我们的屋里、院里、门道里,摆满了各类各式各样各样的花草植物。春季花事一盛,远近的人都来赞赏,爷爷便每天一早喊我们从屋里一盆一盆端出来,一晚又一盆一盆端进去;却从来不想到我的小桃树。它却默默地地长上来了。

  它长得不快,一个春季,才长上二尺来高,模样也极委琐。但我却十分地快乐了:它是我的,它是我的梦种儿长的。我想我的姐姐弟弟,他们那含着桃核做下的梦,当然已经早忘却了,但我的桃树却使我每天能看到它。我说,我的梦儿是绿色的,未来开了花,我会幸福呢。

  也就在这年里,我到城里念书去了。走出了山,赶到城里,我才了解我的渺小:山外的天地这般儿大,城里的好景这般儿多。我此后还有了血气方刚的.灵魂,学习呀,奋斗呀,一大学毕业就走了上了社会,要奋不顾身地干一番我的事业了;那家乡的土院,那土院里的小桃树儿便再沒有去思想了。

  了却,我渐渐地发现我的幼稚,我的天真了,人世原来有人世的大书,我却边第一行文字还读不懂呢。我慢慢大了,秉性儿也一天一天地坏了,经常一本人坐着发愣,心境似乎是垂垂暮老了。这时候,奶奶也去世了,简直祸不但行。我连夜从城里加古巴乡下去,家里人等我不如,奶奶已经安葬了。

  看着满屋的混乱,想着奶奶往日的容颜,不觉眼泪流了下来,对着灵堂哭了一场。天黑的时候,在窗下坐着,一抬头,却看到我的小桃树了:它居然还在长着,弯弯的身子,勤奋撑着的枝条,已经有院墙高了。这些年来,它是怎么长上来的呢?爷爷的花事早不弄了,一垒一垒的花盆堆在墙根,它却长着!弟弟说:那桃树被猪拱过一次,要不早就开了花了。他们曾嫌长的不是地方,又不行看,想砍掉它,奶奶却不同样意,经常护着给它浇水。啊,小桃树儿,我怎么将你遗在这里,而身漂异乡,又漠漠忘却了呢?看着桃树,想起没能再见一面的奶奶,我深深追悔对不起我的奶奶,对不起我的小桃树了。

  如今,它开了花了,虽然长得弱小,骨朵儿不见繁,一夜之间,花竟全开了呢。我曾去看管终南山下的夹竹桃花,也去领略到过马嵬坡前的水密桃花,那花儿开得火灼灼的,可我的小桃树儿,一颗“仙桃”的种子,却开得太白了、太淡了,那瓣片儿柔弱得似纸做的,沒有肉的感觉,沒有粉的感觉,像患了重病的少女,惨白白的脸儿,又偏苦味涩地笑着。我禁不住几分哀愁泪珠儿又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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