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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姑娘山驴友事件追踪:景区管理留下钻空子机

04-15 06:04:43 龙眼树

驴友在雪中穿越

 

驴友在雪中穿越

终于有手机信号了,驴友们打电话报平安。

 

终于有手机信号了,驴友们打电话报平安。

驴友们下山后休息,刻意回避着媒体采访

 

驴友们下山后休息,刻意回避着媒体采访


  画面扫过一片白雪皑皑的大山,层峦叠嶂。太阳刚刚升起,一缕曙光洒在不远处的雪山峰顶,金光万丈。这就是四姑娘山景区龙眼沟里最壮观的风景日照金山。

  镜头有些摇晃,画外音里夹杂着笑声和感叹声。几个身着冲锋衣的年轻人在雪地上肆意嬉闹,他们手里攥着根黄瓜代表话筒,模仿电视台出镜记者描述自己的兴奋……

  这是一群正在四姑娘山徒步穿越的驴友。“驴”用在人的称呼上往往不是好词,但“驴友”却是户外运动爱好者的自称和对同好者的尊称,带有几分戏谑。像驴子一样能驮善走,吃苦耐劳,是驴友自豪的资本之一。

  视频拍摄于10月4日。他们已经“驴行”了5天,终于见到了一路追寻的风景。

  到了10月7日,穿越活动预定的最后出山期限,这群驴友却还是没有任何消息。随后的搜救引起广泛关注,甚至举国上下都在为这几个驴友的安危揪心。

  10月12日,驴友平安出山。人们为之悬着的心放下了,但由此引发的争议远未止歇。

  “失联”

  10月8日,国庆长假刚刚结束。这天中午,正在和朋友吃饭的四川省登山协会副秘书长高敏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区号显示来自上海。

  电话那端的声音很焦急,话语有些凌乱,大意是:他的几个朋友在四姑娘山景区徒步穿越,已经进山一个多星期了,到现在还是联系不上。

  高敏说他当时心里“咯噔”一下,登时紧张起来,他的第一反应是:“又出事了!”

  高敏有25年登山经验,几乎爬遍了中国的名山大川,对离成都不到300公里的四姑娘山最熟悉不过。

  四姑娘山位于四川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由四座长年被冰雪覆盖的山峰组成。这里很早就被开发为旅游景区,但真正让其闻名于世的,还是它对户外运动爱好者的吸引力。

  “四姑娘山可以说是全国户外资源最富集的地方,可以登山、穿越、攀冰、攀岩、露营,以前双桥沟还可以漂流。特别是徒步穿越,景区内的几条线路都很有代表性,可以说是户外运动爱好者眼中的圣地。”高敏说,“最关键是这里离成都非常近,方便到达,所以吸引了全国各地大批的驴友。”

  户外运动本身就具备一定的风险性,来的人多了,“出事”的概率也大。就在今年6月,两名户外运动爱好者在穿越四姑娘山途中失踪。高敏也参与了那次搜救,最终无功而返。时隔仅仅4个月,悲剧会不会重演?

  高敏说,后来很多媒体报道一上来就说驴友“失踪”,这个用词不准确。只有进行搜救之后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才判定“失踪”。而当时的情况是“失联”,也就是失去联系。

  四姑娘山景区内满是崇山峻岭,绝大部分地区荒无人烟,没有手机信号。这些驴友一俟进入景区,就与外界断绝了联系。这种“失去联系”是正常的,危险在于他们超过预定出山期限仍然“失联”。

  电话那端的求助人能提供的信息非常有限,只说有这么一个自发组织的徒步穿越团体,大概有十来个人。而他们的穿越路线、时间、装备等细节都不掌握,这些恰恰是展开搜救最需要的资料。

  高敏马上联系了四姑娘山景区。那边也得到了同样的求助信息,但景区的游客备案却没有这样的徒步穿越团队。景区有一支山地救援队,属登山协会分支机构,已经在景区内展开搜救,却没有任何线索。

  这样的情况,高敏也不是第一次碰到。驴友进行的户外运动,多数情况属自发组织、实施,景区管理部门并不掌握。他马上派出了登山协会的两名登山教练赶赴景区,协助搜救。

  当天晚上,又一个来自浙江的电话打到了高敏的手机上,同样是那群驴友的一个朋友,他提供了更多的有效细节:这支驴友由9人组成,来自广东、浙江、湖北、上海等地。他们于9月30日进入四姑娘山景区,准备沿海子沟、龙眼沟一线进行穿越,原本应该在10月6日左右出山。

  这些情况同样没有反映在四姑娘山景区的游客登记上。不过,在9月30日的游客登记备案中,有一支6人团队申报了两天的露营计划。备案中记录的团队高山协作叫唐阳华。

  高山协作是为户外运动提供服务和保障的专职人员,主要职责是向导和技术指导。四姑娘山景区有62名高山协作,全部是四川省登山协会培训并颁发的证件。对唐阳华,高敏很熟悉:“他是我培训出来的,在四姑娘山的高山协作中数一数二。聘请他的驴友多数是‘行家’,一般也不会止于露营,更有可能的是徒步穿越。”

  高敏认定这就是那支失去联系的穿越团队,很可能是为了省钱而少报了人数,虚报了活动内容。事后高敏的判断被证明是正确的。

  而得知唐阳华是这个团队的高山协作之后,高敏说“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根据经验,高敏判断,这样规模的徒步团队,全部遇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户外活动面临的几大风险来说,有唐阳华这样本地牧民出身、又经过科学培训的高山协作带队,食物中毒、迷路这样的团体性风险也不太可能出现。他最担心的是驴友中有人受伤、生病或高山反应严重,拖住了整个队伍。

  高敏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困住这支驴友队伍的,倒是高山协作提出的一条新的穿越路线。

  老大和唐三哥

  聘请唐阳华做队伍的高山协作,原本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唐阳华今年48岁,阿坝州小金县日隆镇金峰村人,家就在四姑娘山景区旁。景区内的山坡沟岔,原是他放牧、打草的区域,可以说了如指掌。四姑娘山成为旅游区后,唐阳华和当地很多牧民一样,时常在务农之余为游客做讲解,渐渐干起了导游。2004年,经过四川省登山协会培训,唐阳华第一批获得了高山协作从业证书。

  唐阳华的名气是在驴友中口口相传积攒起来的,他被驴友称为“唐三哥”,是四姑娘山徒步穿越的“大拿”。

  此次穿越活动的领队许宁,早在两个月前就和唐阳华约定好了。

  许宁告诉记者,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挑战四姑娘山龙眼沟了。去年,他参加了一个7名驴友组成的穿越队,同样选择了龙眼沟这条线路。但行进3天后,遭遇大雪,气象条件恶劣,有队员体力不支,穿越活动半途而废。也就是在那次穿越失败回撤的途中,许宁认识了唐阳华,听驴友前辈略带夸耀地介绍了唐三哥的经验和人品。龙眼穿越这条线路就是唐阳华第一个带队完成的。

  这一次,许宁志在必得。

  许宁在驴友圈的名气也很大。在“徒步中国”网站上,他叫“吃饱点”。驴友这样描述他:徒步中国老大,首席领队,资深强驴。

  半年前,许宁就在网上开始召集这次穿越活动。那个征集帖至今保留在他的个人主页上:(征)2011年国庆节四川龙眼徒步穿越活动。行程安排是,9月28日在成都集合,9月29日到日隆,10月1日进入四姑娘山区域。徒步穿越行程路线:海子沟―犀牛海―龙眼―卧龙。10月7日,从卧龙返回成都。

  这是一条对驴友极具诱惑的穿越路线,一时响应者众。但许宁只从中选择了8名驴友。

  在龙眼穿越事件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舆论一边倒地指责驴友盲目冒险。对此,许宁有些委屈。他告诉记者,他们对这条线路的风险是有心理预期的,他选择的队员也经过反复权衡,都是和他一起多次活动的“老驴”,没有一个是缺乏户外徒步经验的“菜鸟”,其中黄洪彪在去年龙眼穿越时就是他的队友。

  领队许宁今年35岁,是这个驴友团队中年龄最大、资格最老的。8名队员中,有1人参加过贡嘎雪山穿越,3人参加过鳌太(秦岭鳌山至太白山)穿越,江西武功山则是所有人都穿越过。

  这是几条驴友眼中经典的穿越路线。在驴友看来,海拔1900米、需要3天时间完成的武功山线路属于“小学水平”,海拔3300米的鳌太穿越是“中学水平”,最高海拔4800米的龙眼穿越是“大学水平”。至于贡嘎雪山穿越,则是资深驴友的专属。

  “这样的人员构成去四姑娘山龙眼穿越,挑战不是没有,但乐趣也在于此。这支队伍的经验和能力是足够应付龙眼线的。”许宁说。

  9月28日,从广东、浙江、上海等几个方向赶来的9个驴友,如约在成都会合,第二天到达四姑娘山所在日隆镇。他们见到了久闻大名的“唐三哥”。

  当晚,这些驴友并没有住店,而是在唐阳华家的屋顶上搭起了帐篷,算是为此后的徒步露营“热身”。

  唐阳华请来了4个背夫,一行14人准备进入四姑娘山景区。

  背夫是专门请来为驴友背行李的当地人,每人每天的酬劳是150元,唐阳华的酬劳是每天200元。这些花费都由9名驴友均摊。这次穿越活动,每名驴友的食物、装备、衣物等加起来有30公斤。背夫能够为其分担一半以上。

  许宁说,通常背夫和驴友的比例是1比3,而他们这次将近1比2,可以说是“奢侈”的,这也是为避免再出现上次那样队员体力不支的情况。

  唐阳华和许宁等人敲定的具体穿越路线,是经过海子沟、热水塘、耙子桥、龙眼,再从龙眼折回耙子桥,最后从卧龙老街出来。这是龙眼穿越的传统路线,唐阳华走过很多遍。

  许宁说:“我们预计是10月6日完成穿越。三哥说时间很充裕,就算是天气不好,5天也能走出来。”

  没人提起,今年6月份发生的两名南京驴友失踪事件,就发生在许宁他们准备穿越的这条线路上。

  6个人的露营

  许宁坦陈,对6月份的南京驴友失踪事件他是知情的,而且和队员们有过交流,但确实没有足够的重视。

  在许宁这样的资深驴友看来,那两名失踪的驴友在穿越中犯了很多“大忌”:他们没请高山协作和背夫,就是两个驴友“孤身犯险”;他们是从卧龙到海子沟反向穿越,可能是为了省门票钱,但这样走是从低到高,越走越难。

  当时组织搜救的高敏也给出了类似的分析,他说:“这条线路我也走过,坦白讲危险系数并不算高。但那两个驴友太盲目托大了,最后出事,很可能是中途走不动了,临时改线,又进入了更难走的正河沟,结果失踪了。”

  高敏说,因为发生了驴友失踪事件,日隆—龙眼—卧龙这条穿越线路被四姑娘山景区封闭了,并发了通告。

  但许宁说,他和队员在整个进山过程中没有见到任何的文件和告示,购买门票和登记备案时也没有任何的相关提示。

  按照四姑娘山景区的规定,开展露营、登山、攀冰、攀岩、徒步等户外运动项目之前,必须先在户外活动管理中心登记备案。9月30日一早,许宁和另一位团员以及唐阳华3人前去登记,登记的人数是6人,而不是实际的9人,登记的活动内容是露营,而不是穿越。

  许宁说:“少报人数是想能省就省一点钱。”登记时每人要交60元的环境保护费,但在海子沟景区,门票是9个人都买了的。“之所以要填露营而不是穿越,是因为这是我们搞户外运动一直以来的经验。如果填穿越,往往都不会被批准,很多穿越都是在未告知的情况下,偷偷进行的。如果没出事,景区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直以来景区和驴友对此都是心照不宣的。”

  景区的管理方式也确实给驴友留下了钻空子的机会。环境保护费和门票是两个部门分别收取,并不在一起,也不相关联。而最后进入景区时,只是查验门票,并不核对登记备案情况。

  许宁说,像他们这样还算老实的。有的十几个人的穿越团队只交一两个人的环境保护费,甚至干脆不交。

  不管怎样,这支驴友团队从踏上穿越路线的第一步起,就已经违规了。

  龙眼

  第一天的行程,驴友团队是按照他们登记备案的露营方案行进的。上午进入海子沟景区,到下午五时到达大黄棚子营地宿营。这一路都是普通游客的常规游览线路,道路甚是好走。

  10月1日,驴友们开始向人迹罕至的丛林腹地进发。“驴行”的味道渐浓。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破,渐渐只剩了一些走过的痕迹。他们隐没在浓密的原始森林中。

  海拔一路上升,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唐阳华在前面领路,许宁断后,14个人的队伍拉开了上百米长。这一天,他们要连续翻过海拔4600米、4700米、4800米三个垭口。

  四个背夫虽然每人负重近30公斤,却依然健步如飞,紧跟着打头的唐阳华,这样的海拔高度他们早已习以为常。驴友们也是一人背着一个大包,勉力跟随。

  渐渐有人落后了。许宁说,这一行中,虞秀月和刘波是两个龟速选手,走着走着就落到后面。其实他们并不是走不动,而是有自己的节奏。驴友的行话叫“拖死狗”:走得慢,却走不垮。

  到海拔4800米的垭口时,有队员出现了高原反应,但并不严重,短暂休息之后,队伍继续出发。

  下午5时,全队顺利到达热水营地。山地气候多变,一路上小雪时有时无,扎营没多久,漫天大雪终于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

  这是四姑娘山的头场雪,让驴友们赶上了。一行人都是南方人,见到雪抑制不住地兴奋。雪地里宿营更觉得别有意趣。但是雪后道路难行,他们不得不在热水营地休整了一天。

  10月3日,天还是没有放晴,雪又开始断断续续地飘起来。驴友们恢复了体力,又开始上路。许宁招呼大家给登山鞋套上雪套(防止雪进入鞋子并能起到保暖作用的户外装备),并装上了简易冰爪。事实证明,这两件装备在雪地行进中起到了很好的作用。

  这天傍晚,他们终于抵达了龙眼平台,也是当天的营地。按照此前的线路设计,龙眼本该是这条穿越路线的最高潮段落,风景最胜。可天公不作美,四下里浓雾笼罩,还飘着小雪。周围白呼呼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不少人带着几分失落钻进帐篷。

  第二天早晨,驴友们被唐三哥浓重的四川腔喊醒:“日照金山喽!”爬出帐篷,所有人都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

  雪后初霁,天空碧蓝,群山被白雪覆盖,朝阳的金光洒在雪峰顶上。用许宁的话说:“美得一塌糊涂!”所有人都拿出相机一通猛拍。

  时间已过了将近一个月,许宁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仍对日照金山的壮丽心神向往:“在大山的深处、人迹罕至的秘境,我们就像是被雪包围了,时间仿佛凝固在那里,或者说我们有点晕眩,恍如隔世。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来形容当时的美,所有人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好漂亮,好漂亮……”

  改线

  龙眼的美景让驴友们觉得不虚此行。他们在这个营地又停留休整了一天。10月5日,驴友们应该轻装下到沟底,观看龙眼瀑布后,再折返营地,行走4个小时后到达耙子桥露营;然后第二天再从耙子桥到卧龙出山。

  如果按照原定计划实施,驴友们这次穿越绝不会引起后来的波澜。即便是后来组织搜救的高敏也说:“他们如果不是临时改线,应该出不了事。”

  改线,源自唐阳华的一句话。

  5日一早起来,唐阳华找到许宁说:“还有一条线路可以2天出山,而且不用走回头路。”这条线路是沿着龙眼沟一直朝着东南方向前进,走正河沟,经过耿达镇出山。介绍完路线,唐阳华又说了一句:“这条路我自己走过,但是还没有游客走过。”

  这句话对驴友有着无法抵抗的诱惑力。许宁马上来了兴致。但他对记者说,做决定前,他还是把各种因素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队员的状态都很好,无伤病无高反;第二,他们此行是按照10天准备的食物,依然充足,装备也齐全;第三,沟底的海拔更低,道路是一直往下,应该更好走……

  许宁很快答应了唐阳华改变路线的建议。队员们听说这个决定后,也是一点儿反对意见都没有。特别是听说不用再爬坡了,更是异常高兴,沟底宽大平缓的河滩,简直就是通往胜利的康庄大道。

  事实证明,他们被眼前沟底的平坦彻底蒙蔽了。而唐阳华也忽视了至关重要的一点:他走正河沟是在2007年前后,此后再没走过。这期间发生了“5·12”地震,这条沟内的地理条件已发生巨大改变。

  驴友们很顺利地到达了龙眼沟底,很快见到了龙眼瀑布。这个在很多先行驴友游记中被浓墨重彩描绘过的景观,却让这批驴友有些失望。大概是因为正处于枯水期,原本以为会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壮观,实际上却是很小的两股水流,没什么声势。

  这几丝失望的情绪很快就没精力顾及了。离开龙眼瀑布没多久,他们发现,沟底的小河陡然变宽,淹没了河滩。

  沟里水势很急,冲毁了原本沟底的路,驴友们要在森林里穿行,或者在河上搭桥,前行的路线越发曲折坎坷。山势陡峭,灌木林、竹林混在一处,路已经彻底找不到了。

  唐阳华在前面开路,走100米,再用对讲机叫驴友往前走。队伍的前进速度异常缓慢。

  “拖久点没事,关键是要安全。天黑了万万不能再走,没有灌木的地方千万不能走,即便是有竹林也不行,因为竹林可能覆盖着悬崖。”许宁说。

  大约在晚上7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不能再走了。驴友们在一座简易的木头棚子旁扎下营来。这座木头棚子是当地人进山采药的临时住所,也是驴友们在正河沟见到的最后一处有人活动的痕迹。

  10月6日,预定出山的日子。驴友们前行的道路却没有丝毫改观,甚至更难走了。崩塌的山体、泥石流遗迹、湍急的河流轮番阻隔着前进的路线,驴友们不得不爬上山脊绕过。

  有时,趁着河水变窄,可以用倒下的树木搭桥到对岸。但走不了多久,这边的路又断了,又要找地方搭桥回来。搭桥既费体力又费时间,更拖住了驴友的脚步。

  临近傍晚,一条宽近20米的大河再次拦住了去路。唐阳华带着背夫去旁边的山上探路,驴友们原地休息。

  1个小时后,唐阳华带回了坏消息:前面没路,搭桥也不好搭,只能从山梁上去绕,需要翻过前面的一座山。

  当天是来不及了。驴友们只能就地扎营。

  晚餐时,许宁和唐阳华闲聊。唐阳华终于坦言:地震后没人进过这条沟,没想到道路、河流的变化这么大。不过他还是乐观地坚信,明天肯定可以出去了。许宁回忆:“三哥还开玩笑说,要是明天再出不去,老子跳河淹死算了。”

  现实情况是,第二天唐阳华没跳河,驴友们也没走出去。

  断粮

  10月7日一早,唐阳华就带着几个背夫去前面开路了,许宁招呼着驴友们起床拔营,打点行装。

  眼前是一座植被茂密的山梁,山体被竹林覆盖得严严实实。在许宁的记忆里,这一路无论是上山下坡、开路搭桥,他都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触,唯独这片竹林让他心有余悸。

  正河沟里的竹子只有一人多高,长得密不透风,甚至有些像芦苇荡,又比芦苇坚硬得多。钻进竹林,就像被扣进了一个绿色的大筐里,一米开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竹竿又硬又韧,一路拉扯阻挡,竹叶的边缘是锋利的,划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有段时间我几近崩溃,不是体能,而是精神。”许宁说,“翻过那道山梁后我的第一个想法,这辈子再也不进竹林了。”

  这时已是下午2时,驴友们用了5个半小时,翻过了竹山,再次下到河滩。而许宁目测了一下,实际前进的直线距离不会超过800米。

  对讲机里传来队伍前方唐阳华的声音:“又没路了。”

  驴友们原地休息,唐阳华带着两个背夫继续探路。一直到下午4时,唐阳华还是没有回来,许宁宣布原地扎营。

  7日,是驴友与外界联系的最后临界点,但他们已经放弃了当天走出去的可能。家人和朋友应该已经开始担心了。

  搭好了帐篷,许宁翻出了GPS。手机虽然没有信号,GPS倒是一直忠于职守。此前有唐阳华带队,GPS并没有发挥作用。而现在,许宁对唐阳华的路线有了疑虑,至少他对这条路的熟悉程度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了解。

  GPS记录他们的行动轨迹,方向东南,没错;和耿达镇的直线距离在缩短,大概还有14公里;当前海拔在2000米左右。所有的指标都没问题,但许宁的心里还是没底。14公里,还要走多长时间?

  晚上6时,唐阳华才带着背夫探路回来。结果仍难确定:前面有路可以勉强通过,但是仍然看不到人烟。

  驴友们并没有什么沮丧表现,一如往常地在营地里聊天游戏。唐阳华和背夫们则围坐在一堆篝火旁,一言不发,也不见他们做饭,只是在那里喝水。许宁猜到,他们的食物不够了。

  唐阳华原本计划这次穿越5到6天就可以完成,食物并没有预备余量。到了7日,他们几个先于驴友断粮了。

  许宁让驴友们盘点了一下食物,不算各种零食,应该还能支持2天。他拿出了一包挂面和几根火腿肠,送到了唐阳华几个人手里。几个人很是不好意思,几番推辞后还是收下煮了。

  这一夜,没有人挨饿。但作为领队的许宁开始担心了,如果8日还是走不出去怎么办?真断粮了怎么办?危险在一步步迫近了。

  疲劳,懊恼,沮丧,灰心……许宁一夜辗转反侧。耳畔是河水奔流的隆隆声,疲惫至极的驴友的鼾声。

  迷迷糊糊中,天又亮了。早上依旧是8点左右拔营,沿着此前探出的路径走了一段,却到了一处悬崖边上,再也无法前进,只能原路退回河滩。

  唐阳华又向另一个方向探路,将近2个小时后才一脸沮丧地回来:前面还是连绵不断的大山,当天根本不可能走出去,明天是否能出去也不知道。

  形势一下子变得危急起来。照这样的情况,食物肯定是不够支撑大家走出去了。徒步穿越可能遭遇的最大风险落到了这批驴友的头上。

  唐阳华的经验这时发挥了作用,他提到了两天前路过的草药棚子。按照当地人的习惯,那里应该藏有食物。他派三个背夫去草药棚子“碰碰运气”。

  许宁把零食之外的所有食物都交给这三个背夫,他们要连夜赶路,第二天无论什么结果都要折返回来,必须保证充足的体力。其他队员则在营地原地等候。

  许宁的计划是,能在草药棚子找到食物就解了断粮之困。如果找不到,那么就返回龙眼平台,按原来的路线出山,毕竟那条线路是成熟路线,相对可靠。他们的食物至少能保证一两个人出山去寻找救援。其他人原地不动,也能支撑到救援到来。

  三个背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驴友们在营地用茶水打发着时间。饥饿感传染着每一个人,聊天的话题却集中到了吃上。刘波说出去后要买个大西瓜,吃到撑为止,虞秀月说想喝啤酒,要到成都找个大排档,吃喝到爽……

  救援的方向

  驴友们应该在10月6日出山,10月7日无论如何也该向家人朋友报平安了。但这样的消息一直没有传来,他们的电话又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10月8日,四姑娘山景区接到家属的求助信息,救援并未很快理顺头绪。

  四姑娘山景区分为海子沟、长坪沟等几个景区,地域辽阔,地形复杂,这些驴友究竟在哪里,谁也说不清楚。

  四姑娘山户外活动管理中心副主任杨伟太说,最初得到信息,只是说这些驴友到海子沟景区徒步旅行,首先需要确认的是这支14人的队伍是否还停留在海子沟景区内。“大黄棚子很开阔,工作人员在高处用望远镜就能一览无余,虽然他们登记的是在此地露营,但我们一直都没在景区看见他们。”

  10月9日,户外中心的工作人员从犀牛角进入海子沟沟底,确认这些人不在景区范围内。

  从大黄棚子进入到丛林腹地,虽然大方向可以明确,但随着路线的深入,道路选择的可能性也逐渐开始增多。到龙眼之后,正河沟、官沟、毕棚沟、银厂沟、长坪沟,几个方向都有通往外界的道路,而经过这些线路,又都需要绕过海拔在4700至4800米的垭口,地震之后这些地方又不同程度地出现塌方,每一个点都有可能让这支队伍改变行程而折返。

  四川省登山协会得到求助信息之后,高敏在10月9日赶到了四姑娘山景区。他依据经验判断,把救援的首选方向放在从龙眼延伸出来的正河沟一线。这条线此前并未成为成熟的驴友穿越线路,很可能他们此次会选择挑战这里。

  在6月份搜救失踪的南京驴友时,四川省登山协会登山教练秦卓然曾带人进入正河沟,虽然没有发现失踪驴友,但已确认这条线路的艰难凶险。“当时我们分析,这条线路是最有可能把他们困住的。”秦卓然说。

  与此同时,另有4名驴友在许宁等人的原定路线上完成了穿越,在10月10日反馈回信息,他们在龙眼平台上看到了有烧火做饭和露营的痕迹,但当时山下大雾,无法判断这14个人是否顺着山势,往正河沟方向走去。

  10日当天,两支队伍开始进行搜寻。一支从四姑娘山的另一个景区长坪沟出发,进入卧龙景区,最后到达理县的前梁沟。这条线路非常成熟,被国内户外运动爱好者评为国内经典的十大穿越线路之一。驴友们从正河沟穿越的挑战较大,一旦失败,很可能选择返回龙眼,再从龙眼经前梁沟走出困境。这条路线的搜救由四川省登山协会下属的救援支队负责。

  另一支搜救队主要由唐阳华和4名背夫的家人组成,共计12人。他们沿着唐阳华等人的进入路径走,一路寻找他们走过的痕迹。

  在热水塘营地,他们发现了做饭烧火用的气罐。到了龙眼平台,他们又发现了军用胶鞋的脚印,这肯定是属于本地人的,地上还有散乱而又明显的拐杖印。

  顺着这些散乱的线索,这行人跟进了正河沟,却和驴友们一样失去了联系,直到14日才从耿达乡走出来。

  11日,仍没有失联驴友的任何消息。四川省登山协会、阿坝州政府、小金县政府、四姑娘山景区等多个单位、部门又紧急发动了300多人参与搜救。这些救援人员组成了四支救援队,分别从驴友可能穿越的正河沟、官沟、毕棚沟、长坪沟四个方向逆向进山搜寻。

  就在这些队伍准备进山的12日早晨,他们所要搜救的14个人,安然无恙地从正河沟出来了。

  “你们没挂,头条”

  10月9日下午4时左右,驴友们已经在河滩营地守候了24小时,所有人都已饥肠辘辘。那三名背夫却还是没有回来。

  营地里开始弥漫起焦虑和不安的情绪。许宁召集了所有队员开会,开始商量自救的办法,并准备分头去采野菜野果充饥……忽然虞秀月大喊起来:“老大,他们回来了!”

  3个背夫正从山腰上下来,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个编织袋,看上去沉甸甸的。驴友们马上欢呼着拥了过去。

  唐阳华的判断没有错,3名背夫从草药棚子带回了至少30斤牛肉干,还有粉条、花椒,盐,甚至还拿到了斧头和绳子最好的开路工具。这些食物至少能够再支撑一周时间。

  牛肉干和粉条当即煮了一大锅,众人风卷残云一扫而光。许宁说,那些牛肉干因为放得久了,有些发霉,但直到最后才被吃出了异味。饿了一天一夜的驴友们,光顾着填饱肚子,哪辨得出滋味。好在这些牛肉干只是味道差了些,并没有引起身体的不良反应。

  饱餐之后,驴友们又精神焕发了。不过,他们仍然面临抉择:是继续沿着正河沟走,还是返回原定路线?

  两个方向,各有利弊。许宁说,从正河沟方向走,离耿达镇还有十几公里,距离近,但路途的情况是个未知数。返回原定路线,风险相对较小,但至少还要走5天。作为领队,许宁更倾向于选择后者,但这一次,他把决定权交给了所有人投票表决。

  出乎许宁预料的是,9名驴友中的4个女性率先表态,继续向前走。随后又一名男性也表示继续前行。原以为会很纠结的投票,在5分钟内就有了结果。

  此后的行进道路,一如既往艰难曲折。直到11日中午,他们终于发现了一条清晰的山路,路边还有被丢弃的烟盒。

  每个人都难掩兴奋,步子都轻快了许多。有了路,行进速度也明显加快。天黑之后露营,许宁再一次查看了GPS:距离耿达镇只有1.7公里了。

  12日天刚蒙蒙亮,驴友们就纷纷起床了,收拾好帐篷,开始最后的冲刺。

  8点半,队伍前方欢呼起来,看到公路了。手机也终于有信号了,大家纷纷打电话报平安。

  许宁给家里打了电话,他八岁的儿子在电话那头很激动:“爸爸,你在哪里啊?电视里都在找你。”

  随后,十几天积攒下来的未接收短信一条接着一条发到手机上,提示音连成了串。下山途中,许宁接到了朋友的一条短信:“乔布斯挂了,头条;你们没挂,头条。”

  在驴友们与外界失去联系的日子里,他们的消息成了乔布斯逝世之后最被关注的新闻,他们平安出山的同时,这条消息就传遍网络。

  这时,许宁也预感到,他们捅了个大娄子。

  波澜未止

  山下传来警笛的声音。远远地可以看到一大群人在守候,有武警,有医生,还有大量拿着相机拍照的媒体记者。一路艰险中都未露气馁的一众驴友,在这一刻忽然哭得稀里哗啦。

  下山的最后一段路依然很陡。驴友们在众人注视下,走得跌跌撞撞。参与搜救的森林武警从半山腰上横切过来,意图协助驴友下山。但他们一走动就引发落石往下掉。许宁大声提醒:“你们别动,有落石。”言语肯定是焦急、激烈的,在热心的救援人员听来,却有些不适。

  下得山来,有搜救人员伸手帮驴友提包,被拒绝。医务人员要为他们检查身体,同样被拒绝。一系列类似的细节,让救援的一方热情遇冷。此后的舆论中,多有驴友“冷漠”、“像功臣一样摆谱”的指责。

  对此,许宁解释说,在下山过程中,驴友和救援队伍的交流产生了不少误解。我们当时的内心状况很复杂,有安全出山的兴奋,有对外界担忧的愧疚,有年轻驴友脆弱的自尊心,还有年轻人待人接物的不成熟……事后,许宁代表所有驴友,向搜救人员进行了解释和道歉。

  原本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却并没有就此画上句号。在驴友们平安出山之后,更大的争议又把他们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上:谁该为救援行动埋单?

  四姑娘山景区、小金县政府、卧龙自然保护区、理县政府、阿坝州政府、四川省登山协会以及当地的森林公安、武警等部门都参与了此次救援,按照四姑娘山户外活动管理中心的统计,共有300多人参与其中,一共产生了13万元左右的救援费用。

  这一切,都由驴友的违规穿越而起。

  最终,政府部门和四姑娘山景区表示,救援的费用不会让驴友承担。但四川省登山协会坚持要求驴友缴纳山地救援队的3600元费用。高敏说,救援是山地救援队的责任和义务,但驴友也必须为他们的违规负责。救援收费不是目的,而是要给驴友一个教训。

  高敏说,看着驴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他仿佛能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曾经,高敏也像他们一样年轻而无所畏惧,热衷于挑战。

  1993年,他作为登山协作带领一个日本登山团攀登哲多山,遭遇雪崩,转瞬之间,5人遇难,只有他和一名登山队员幸存。这样的事情经过、见过得多了,高敏说:“搞户外运动就像开车,时间越长,胆子越小。”

  接受记者采访时,高敏反复强调的一句话是“探险不是冒险”。近几年户外运动兴起,驴友遇险事件频发,高敏看到越来越多的驴友以“探险”为乐,实际却是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受伤、遇难、失踪……他们年轻得让人心痛。

  高敏也坦陈,现在国内还没有完善的户外运动管理办法。法律法规的缺失,也让驴友的行为难以规范,“违规”更难以界定。

  现在,户外运动是纳入《登山管理办法》进行管理的。这部法规对登山概念定义为:在海拔3500米以上山峰开展登山运动,远不足涵盖越来越丰富的户外运动。

  对救援机制,此前的各种规章只有“就近救援”的原则,缺乏明确的责任认定。高敏说,国外通行的做法是,合法登山,救援免费,违规登山,救援费则要被救者承担。此次四川省登山协会也采用了这种原则,寄望于通过这次事件,能够完善户外运动的管理和救援机制。

  这次龙眼穿越引起的巨大波澜,远远出乎许宁的预料。他表示会承担违规责任,接受所有的处罚。不过,事件引发的舆论热潮也让他有所忧虑,担心会导致对驴友和户外运动采取限制措施。

  许宁说,驴友群体越来越大,户外运动水平良莠不齐,缺乏自律、“无知者无畏”是造成很多驴友遇险事件的一大主因。

  但是从这些驴友遇险事件特别是这次龙眼穿越引发的舆论反应看,更多人把焦点集中到“驴友违规”上,呼吁完善管理制度。“就现行的各种规章办法来判断,90%以上的驴友户外运动都可以说是‘违规’。”许宁说,“如果在此基础上加强管理,很可能就是‘堵’,就是更多的限制。‘违规’的事件只会更多。”

  “国内缺乏的不只是对驴友的管理,还有服务。”许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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